


食物跟反战,其实就是同一件事,最自然不过的事——让生命得到继续。
写在前面
今晚聊暑期档华语片里最好的一部,也是截至目前,今年的华语片里能排前三的作品:
《欢迎来龙餐馆》

有两个和《龙餐馆》相关的小观察。
一个是它的质量好到能治不文明观影,我和同事看的两场,都有一个共同点就是开头吵吵闹闹的某些观众,演到中间就再也没大声说过话了,哭都来不及,更别说抬起手屏摄了。
另一个是我看完的这两天里,有大量业内业外的朋友来找我讨论这个片子,找我聊的朋友数量大概仅次于《奥德赛》吧,每个朋友聊到导演文牧野和他过往的作品,没人提《奇迹》,都是直接拿《龙餐馆》和《我不是药神》比。
大概有一半的朋友觉得比《药神》更好,哪怕有朋友觉得比不上,他也给我留下了一句:
“我现在相信《奇迹》是个戴镣铐起舞的命题作文了,《龙餐馆》才是《药神》之后的精神续作。”
这两个例子,其实已经足够说明,《龙餐馆》在大众观众中的质量是如何,也足够说明,文牧野依旧是目前国内最会拍商业片的导演之一,更重要的他在“会拍”的前提下,还凸显了极强的作者性,把类型作为工具,而不是电影全部。
对我个人来说,它是今年国产片层面,暑期档的最佳,也一定会是我今年的华语年度十佳,甚至放在过去任何一年都是。
一、
《龙餐馆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片子?
首先,别信网上那些没凭据的瞎说。这部当然不是完全的喜剧,也别因为是沈腾就去带着必须好笑的预期,每个人看完的人应该都能意识到,在这样的故事面前,只是它不够好笑,所以差评,这其实已经有点不讲人性了。
另外,它也不是什么主旋律,命题作文,更不是什么对《药神》的重复。
不止不重复,相反它做了一个很大胆的视角创新。
它没有局限在之前国产片有过的反战叙述,流血牺牲的热泪煽情、大起大落的恐慌,把人性逼到极致的压抑等等,很大胆地用了一种少见的角度,只从几个意外被卷入当地交战的“旁观者”的视角去切入,冷静且克制。

他们本就是老百姓,没有什么高层身份,接触的也都是权力末端的人,战争孤儿,下等兵,最高也不过就是当地政府一个管水电的小领导,大家都在战争里为了活着随波逐流。
所以看起来他们都有不同的身份,主角是中国人,所处地方是中东,入侵中东的是美国,但这些身份在片子里并不产生实际意义的交织,写的就只是活生生的人在战争中的遭遇和感受,害怕,想安心吃顿饭,想家,想妈妈,想喝酒,想让生活好过一点。
都是人类都能相通的感受和诉求,无论换成怎样的国别和身份,人物和故事都一样可以成立,一样会发生,故事也最终实现了让观众把焦点对准了战争和「人」本身,而不是身份和立场。

我们来聊聊具体是怎么做的。
一个首要前提是,片子绕开了常规的战争语法。
世界上很多战争片,大部分都依托于同一套关于战争的语法,有明确的敌我方,有正反对立,这些不能说有什么大问题,但毕竟看多了,它很容易形成一种安全距离,就是好像反思只需要放在恶人之上,放在某种势力,某个国家之上,自己只需要代入好的那一方就够了。
《龙餐馆》里没有使用这套语法,它想试试,如果不代入任何一方会怎么样?
得到的结果是非常让人动容的,它写美军对当地的侵入和破坏,但又在这个前提下刻画了一个离家万里的马来西亚华裔美军,它写中东的普通人如何因为美国的霸权政治失去家园,也写中东的极端分子如何把小孩训练成人肉炸弹。

这些并不是来自于战场上的中国人这样中立的身份,而是来自于一种下意识的感受,是一个不属于战争任何一方的普通人,在炮火和灶火的颠来倒去中,无暇去思索那些宏大复杂的政治问题,却因此充分感受到了“人”在其中的痛苦和悲伤。
二、
基于这个前提,我们会发现片子一直在强调一种全景视野,不断纳入战争以及人文、人性的各个侧面。
具体来说,就是让片子里的一切,人物的行动,时间的流动,空间的变化,方方面面都服务于对战争不同方向的残酷的披露。
比如人在战争中究竟是什么位置?跟战争的关系又是怎样的?
从宏观视角来看,人最开始的身份肯定都是受害者,战争是唯一错误。
战火之下,每个人的生存都短暂而侥幸,龙餐馆老板花了很多金钱和精力给患癌的女儿买药,给女儿喂徐福特意做的喜欢吃的虾,一家人为了停水电的事情温情拌嘴,结果下一刻就因为恐怖袭击的炮火,妻儿离世,一切温馨和希望都在刚刚终止了。

包括片子里还写了许多战争遗孤,徐福和马俊生在袭击后救下他们,仅有一个小孩因为年幼无知哭了出来,镜头缓缓扫过其他小孩的脸,他们都习以为常了,脸上不再有太多情绪波动,也不再寻求安慰。
文牧野这个对战中小孩状态的细节抓得非常准,不费一句台词就勾起了观众对战时苦难的理解和悲悯,像这样的段落,片子还有非常多。
同时文牧野还有意去强调了,战争本质是坚固的暴力循环结构。
敌对的双方在交战的同时,连带着煽起了许多原本无辜之人的怒火,作为餐馆老板的本地人就是因为失去妻儿后,加入了复仇的武装基地。许多未被收容的战争孤儿,为了活下去,也接受了武装基地的仇恨教育和驯化,成为了新的战争燃料。

包括马俊生的死,其原因也不真的在于让孩子们食物中毒,校长的台词是“这么说,你承认是你的责任”,重点在于武装基地要一定找到一个责任方,用惨烈的惩罚来维持军威。
这些都是在强调,徐福和马俊生的好心,对孩子的拯救实际是短暂的“反常”,无法持续,也无法寻求,因为都抵不过战争系统的暴力运转。
而另一方面,文牧野又在辩证性地聊,战争系统如此坚固,其实也跟人,跟人性和选择直接挂钩。二者完全没有矛盾,也不会相互消解。
最明显的就是对战争财的写法。
徐福是很常见的普通市民,有市侩的一面,也有着善心,愿意分给好友股份,招募当地孤儿当服务员,无疑是最能代表普通人的一个角色。
他一方面缺钱,一方面处于战时状态,眼见老板揽下为政府送餐的活,在没餐馆开门的情况下顺水推舟,大赚一笔。后面徐福得知美国人很愿意花钱买酒喝,他也提议走私卖酒,赚了非常多。

被战争向下的漩涡所裹挟的徐福,他的做法实际是跟餐馆老板,跟片子里大部分人都等同了,比如餐馆老板为了买到女儿的药,不得不反复加价,美国人强调自己冒了很大风险。
包括稍有权力的人,也是在类似的思路下延续恶的链条,拷打武装基地校长的长官是在服从命令,自己也对当地人有着仇怨,校长作为中东一方,收容了流落无依的孤儿,又精神操纵他们,让其为国家献身。
每个人都在善恶之中徘徊不定,也都找得到理由来合理化自己的行为,稀释自己在战争中的责任。这些都指向了汉娜·阿伦特的平庸之恶理论,即由于服从权威体制而导致道德责任缺失,这是战争对生者真正可怖的摧毁,让人性的恶欲在系统中无边无际发酵,自觉成为了维持运转的零件。
这同时点明了战争对人无差别的异化和吞没,它不只是夺走生命,还逼迫幸存者为了活着,不断支付新的代价。

在战争面前,人类实际只剩下两种身份,受害者和加害者,而且随时会互相转化。
无论你原本什么身份,有过怎样的际遇,对战争秉承怎么样的看法,都注定卷入异化与人性的互相较量,且后者往往难以抵御,随时会堕入自己都未曾预想的地狱。
三、战争与食物
还想再聊聊这片里,食物跟反战的表达是如何巧妙结合的。
战争带来的饥饿,死亡,痛苦,人性异化,这些或许别的片子也可以看到,但这部围绕具体的食物,具体的一顿顿饭,撬动了一个更少见的、同样值得思考的问题:
战争如何篡改了人事物的本质,篡改世界的本来面目?

不难发现,食物相关的功能和意义,在片子里屡屡发生位移,比如辣椒通常作为调料,在战争里的位置是刑具。
发芽的土豆,生活里会吃坏肚子,在战争里,却是基地里孩子们不得不吃的东西。
孩子,在战争中也进入了非常规的位置,战争孤儿们为了吃上一口饭,有可能遇到徐福这样的好人,选择当帮工,当厨子,也可能会碰到校长这样的人,不自知地被洗脑成战争工具。
我们目之所及的日常事物,在战争中都会变成另外的形态。

我想文牧野是想通过这种日常与非日常的连接,让人类都回到更本质的位置,从更微小的层面,去思考战争和影响,去重新看待日常事物已然发生的变化,去意识反战的必要。
所以片子的反战表达都很巧妙,不通过台词,通过大量蕴含反思的展现和对比。
战争带来了摧毁和异化,而徐福、马俊生及龙餐馆的存在,都在利用食物,尝试修复和恢复世界的本来面目。
比如最开始,餐馆作为政府送餐点,可以暂时保证里面的水电和食材,餐厅外战火纷飞,断了水电,满目疮痍。
文牧野没有对一墙之隔的生死交界进行刻意渲染,只是在蒙太奇的交叉中勾勒两种处境,以非奇观的方式带出了战争的血腥,更把餐馆当成一个日常的象征,去对战争这种极致的非日常境遇,进行批判。

因为战争一旦持续足够久,很容易就会把非日常变成日常,就好像孩子们会习惯爆炸声,流浪、饥饿和死亡也会成为常态。
龙餐馆的存在就是鲜明地抗拒这种默认,饿了是应该有饭吃的,晚上睡地上是应该感到地板硬的,大家聚在一起是应该安全和有笑声的,这些才应该是默认的共识。
包括徐福后面卖酒,战争中不同的身份都齐聚一方,在酒精和狂欢中解压,都是同样的写法,无论人们之间的沟壑和差异有多大,人类至少本应获得基本的和平、温饱和安心。
从全局来看,徐福和马俊生对食物的使用,对孩子的态度,也是跟校长等选择执着于以暴制暴的人,构成了对照,他们始终在跟战争里人性的恶堕作对抗。

徐福不忍校长受苦,在不知他身份的情况下,就制作了假辣椒水,马俊生利用发芽的土豆延迟孩子们上前线的时间。
食物的多重性,反映的从来都不是食物问题,始终是人的问题,需要反思的也是人的选择。就像战争的恶也不是武器带来的,是人带来的。
还有赛夫这样的战争孤儿,在外人看来是“天生的极端分子”,被校长视为复仇的棋子,徐福马俊生也始终拿他们当最寻常的孩子看待,给赛夫好的教育,教他手艺,阻止他向恶。
更妙的是,编剧也没有只停留在成年人的遭遇和选择之上,把孩子们当无知的存在去写,而是强调了他们的选择和主动,强调了他们身上所肩负的正向之力。

就比如赛夫,仇恨和向善两种力量在他身上来回拉扯,他最终选择了当厨子,选择记住徐福和马俊生带来的温暖,他所传递的无疑是对复仇循环的破解。包括在后面逃亡时,徐福带走的孩子们也表露了纯真的一面,会对路上的动物感到好奇,对美味的烩饭发出喜悦的惊呼。
反战表达通篇都是在这种现实的纹路里细腻流淌,食物原本应该只是食物,孩子原本应该只是孩子,世界原本应该向着好的方向改变、循环。
食物跟反战,其实就是同一件事,最自然不过的事——让生命得到继续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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